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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胜芳古镇,当水乡没有了水,胜芳人的乡愁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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胜芳古镇
——当水乡没有了水,胜芳人的乡愁在哪里

没事瞎叨叨两句,写了4966个字,您慢慢看别嫌烦。

引言:胜利桥(又叫南浮桥)上的沙袋

2023年8月1日凌晨两点,国家防总启用东淀蓄滞洪区。胜芳中亭河北堤上,胜利桥的桥头垒起了沙袋。一百二十多个人,大半是党员,轮班守着,每隔一百米一个帐篷,盯水位,巡堤。

那时候,很多上了年纪的胜芳人半夜睡不着,披着衣服走到堤上站着。风从西边过来,带着他们一辈子没闻过、又好像早就闻过的气味——泥腥味,蒲草味,水漫过淤土的那种甜腥。有人说,这味儿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水真的回来了,东淀又一次成了水面。只是这一次,它不是家,是灾。

这件事像一句谶语,把胜芳人心里那桩旧事重新翻了出来:我们到底在想念什么?是想念那片水,还是想念那个有水的自己?

一、水曾经是什么样子的

年轻人现在站在文昌阁上往南看,看见的是湿地公园、新栽的芦苇、修整过的驳岸,还有远处家具厂的厂房顶。老人站在同一个位置,看见的东西不一样,他看见的是春涨秋落。

东淀,也叫胜芳淀、三角淀,老志书上写它“淼然巨浸,清犹澈,港汊纵横”。它和白洋淀一水相连,白洋淀是西淀,它是东淀,面积约三百五十平方公里,淀里岛洲错列,旧志说有“七十二沽、三十六桥”。水大的年头,从胜芳往东一直能行船到天津,往西能到保定。镇子南面和西面被淀水围着,一条穿心河由西向东穿镇而过,街上的人家面朝大街、背朝内河,家家临水,户户通舟。

乾隆年间修的戏楼——九成楼,坐南朝北,八米宽的楼面只靠两柱一梁撑着,为的是看戏不挡视线;明末清初的牌坊,北面刻“人伦之至”,南面刻“护国庇民”;正德十四年建的文昌阁,高三丈三,暗合三十三重天。这就是胜芳人心里的“三宗宝”。可很少有人想过,这些东西为什么会长在这里。一个镇子若没有水运带来的钱粮和人气,是盖不起这样一座戏楼的。

《文安县志》里的话,胜芳的孩子从小听到大:“文邑市廛惟胜芳最盛,水则帆樯林立,陆则车马喧阗,百货杂陈,商贾云集。”清代直隶六大重镇之一,“南有苏杭,北有胜芳”。繁盛的时候,镇上五六成人家有自己的船,从普济桥码头出发,当天就能到天津,停在大红桥上游一个叫邵家园子的地方——日子久了,天津人管那块码头就叫“胜芳码头”,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。

运出去的是苇席、皮麻、粮食、鲜藕、瓜菜、鱼虾蟹;运回来的是面粉、木材、竹器。水上走的不只是货,还有乐谱、戏本、手艺、口音。相传源自宫廷、顺着运河北上的南音乐会,后来成了首批国家级非遗,工尺谱抄了两册四十八支曲牌;七十二道花会,高跷、中幡、跨鼓、狮子、武术会,一道有一道的绝活,出会时前边的会撂场,后边的会就得偃旗息鼓,这是规矩;苇篾竹篾扎的花灯,不用一根金属,能扎出两千多种样子。

水是路,路通了,人就活了,文化就进来了。这是胜芳全部历史的底层逻辑。

再往早了说,相传北宋苏洵在文安做主簿,把南方种稻栽藕的法子引进来,于是芦稻相映,菱荷飘香,康熙年间的县志写“朱明启夏,菡萏飘香,亘数十里,不减西湖佳胜”,“胜水荷香”成了文安八景之一,渭城也就改名叫了胜芳。乾隆下江南取道此地,留下“胜水荷香,万世流芳”的话——这些是传说,真假不必较真,要紧的是,胜芳人愿意这么讲自己的来历。一个地方给自己讲的故事,比考据更能说明它觉得自己是谁。

二、水是怎么走的

水不是一夜之间没的。它是一层一层退下去的,像一个人慢慢变瘦。

第一层是工程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上游陆续修起水库;1963年大水之后根治海河,筑堤、改道、建闸,把水拦在了半道上。东淀本来就是靠漫溢存水的“溢流淀”,每年淤沙上千万方,水源一断,它就只剩汛期分洪这一个作用了。

第二层是政策。从1971年到1976年,“退苇还耕”,一望无际的苇田被连根刨掉,整整刨了六年。黑淤泥拉出去当肥料,汽车马车小拉车全上了。苇没了,织席的手艺就闲下来了。

第三层是气候。华北从“十年九涝”变成了“十年九旱”。太行山上的植被薄了,雨水存不住,下游更接不着。

第四层是一道闸。杨柳青那边修了独流减河的入海口闸门,河蟹淡水生长、海水孵化的洄游路断了——胜芳蟹,皮薄、肉嫩、黄满,曾在全国蟹类评比里拿过第一,从此绝了种。

这几层叠在一起,东淀就从“淼然巨浸”变成了最后连夏天也看不见水的境况。

镇西头有一座碑亭,清末老百姓为了镇水患修的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塔倒河干”。解放前碑亭毁于洪水,1956年文昌阁也因年久失修塌了。后来淀真的干了,菱藕绝生,鱼虾遁迹,蒲苇尽毁,雁鹤它徙。老人们说起这段,总爱提那五个字,说“真滴应验了”。

我不打算去反驳这种说法。预言的力量从来不在它的准确,而在它替人说出了那种无力感——当一件事坏到你无法理解的时候,你只能把它交给命。

但也要说清楚另一面:老辈人怀念的那片水,并不全是诗。水大的年月,房子泡在水里,庄稼烂在地里;灾年颗粒不收,人靠挖“地梨儿”活命——一种长在洼地里的植物,黑皮白肉,生吃脆硬微甜,晒干磨粉掺杂粮,《文安县志》叫它“地栗”,分“人地栗”和“猪地栗”,老百姓叫它“万年粮”“地下神粮”。三年困难时期,政府组织过大规模往外乡迁民。所谓水乡,对住在里面的人来说,同时也是水患。

所以乡愁的第一课是:我们怀念的,永远是经过记忆筛选过的故乡。把过去说得一无是处是忘本,把过去说得完美无缺是撒谎。胜芳人两头都不该占。

三、水走了,人没走

这是我最想写的一段,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段。

水退了,胜芳人没有集体气馁,他们在干了的淀底上种麦子、玉米、大豆、高粱,在空下来的手上找新的活计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的风吹进来,有人开始打铁管桌子、做方圆桌面。谁家办喜事,请手艺人上门打家具。就这么一点点做起来了:从作坊到厂子,从厂子到集群,从贴牌代工到定标准,再到2025年“胜芳家具”集体商标揭牌。如今四千多家企业,年产家具上亿台套,卖到一百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,一年营收五百多个亿。以前在院子里的手工作坊变成了现在的焊接机器人在跑流水线。

我有时候想,这其实是一种极其惊人的连续性。

从前胜芳男人出门就是船和鱼蟹,女人睁眼就是苇子。“男摸鱼,女织席,挑着担子做生意。”周边村里土里刨食的人管胜芳人叫“治河田的”——这话里有三分羡慕七分不服气,意思是你们不靠地吃饭。那时候胜芳有“草行”(收芦苇的)和“渔行”(打鱼的),两大行当养着一个镇。

后来船没了,淀干了,苇刨了。可那股劲儿没散:照样是手上出活儿,照样是靠手艺吃饭,照样是把东西卖到外面去——从前一船苇席下天津,现在一集装箱椅子出海外。从前钱庄三十多家、冀中最早的金融业和津西最早的邮政都出在这儿,现在高铁站直接就叫“胜芳站”。从前是水旱码头,现在是物流源头。

水乡的灵魂从来不是水,是“通”。水只是第一代的路。路断了,人就修第二代的路。

这些都是真的。可要是因此就说“胜芳完了”,那也是瞎话。一个十万多人的乡镇,能在失去立身之本后自己长出一个新的产业来,这不是败落,这是求生。乡愁如果只用来指责今天,那就变成了懒惰。

四、那么,乡愁到底在哪儿

我想把它说具体一点。乡愁不是一个词,是一堆很小的东西。

它在嘴上。一碗藕粉冲出来的面茶,润滑爽口,藕气芳香——过去东淀盛产白莲藕,胜芳藕粉早在民国就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拿过奖。一枚松花蛋,茶褐色半透明,切开蛋黄深绿,上面有松枝一样的花纹,那是清朝晚期胜芳人张居征从通州学来又改出来的手艺。八月十五前后的一只河蟹,蒸熟了满屋香,现在的养殖蟹膏也满,老辈人一吃就知道不对味。北桥炸糕刚出锅那一口烫。薛记糕点的甜。这些味道是水的遗嘱,水走了,味道还在被人照着老方子往下做。

它在手上。七八岁的女孩帮母亲织席,谈婚论嫁的时候,一领好席胜过媒人的万千美言;嫁过去第一张席子,奠定她在这个家的地位。男孩五六岁跟着父亲撑船,哪儿水深、哪儿下篓子,心里装着,回家靠文昌阁顶子认方向。冬天割苇,鞋底上套牛皮防苇茬扎脚,还要蹬铁脚齿在冰上走,大镰两三米的长把,挥起来芦苇刷刷成排倒。如今苇地剩得不多了,撮和大镰没了用武之地,会使的老人也没几个了。一门手艺没了,不是因为它不好,是因为用它的那个世界不在了。这才是乡愁最疼的地方:你记得清清楚楚,但你再也用不上了。

它在耳朵里。南音乐会的曲子庄严肃穆,是从智化寺一脉传下来的佛乐,冬至那天各会成员齐会。这些声音当年是在水里、在堤上、在庙会里响起来的,现在响在广场上、响在景区的节目单上。形式还在,语境变了——可只要还有人肯学工尺谱,这根线就没断。

它在节令里。正月十三到十六,花会上街,高跷踩三尺木跷,劈叉落地,幡杆翻飞如龙;农历七月十五,中元盂兰盆会,崔庄子音乐会先奏古曲,《锦香宾》《望江南》,然后巡游队伍沿中东街走到中亭河边放河灯,成千上万盏手工河灯放进水里,载着对先人的缅怀和对来年的祈愿,漂成一条星河。

1935年8月,民国报纸《新天津》登过一篇《胜芳“中元节”灯台会》,写得极细:夕阳西下,人往河沿跑,两岸挤得梳不开;河里来的是两只并在一起的船,船首放一口大锅,锅里抛了无数香,烧起一尺多高的火头;两边挂官衔灯,写着“混元会”,横匾“佛光普照”,四周系满柳枝荷叶;船尾捆一束柳树,柳叶间捆着炮药纸条,点着了火光四溅;后面还附一只小船,专门往河里散放纸灯。

那年头胜芳四面有匪,人心恐惧,可河灯会“居然如昔一般的又举行了”。

我把这段话读了好几遍。这就是乡愁的答案:它不在水里,在人一定要把这件事办下去的那股劲里。水没了,河还在;河浅了,灯照样放。

它在地名里。通济桥叫东桥,永济桥叫北桥,广济桥叫西桥,普济桥叫新桥——为什么没有南桥?有,在南边,叫南浮桥,横跨在中亭河主河道,古时候是真的浮桥,大船要通过就收到岸边,过去了再放回去。一个镇子连桥的名字都在说它曾经怎样与水相处。还有“七十二沽、三十六桥”,还有王家大院门楼上三方砖雕:上海百老汇、天津墙子河、北京白塔寺——一个水乡商镇的野心,刻在一座宅子的门面上。

五、几个必须说清楚的道理

写到这儿,我想跟同乡说几句可能不太顺耳的话。

第一,别把“水乡”当成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老照片。胜芳最危险的时刻,不是水干的那一刻,而是我们开始相信“我们祖上阔过”就够了的那一刻。古镇评上了AAA,评上了省级旅游休闲街区、“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”,游客一天上千人次,三成来自京津——这是好事。可要是胜芳的故事只剩下导游词里那几句,只剩下花灯和花会和“北方苏杭”四个字,那我们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壳了。水已经退过一次,别让文化也跟着退一次。

第二,别把今天的胜芳当成对过去的背叛。有人在家具厂里干活,就觉得自己跟“水乡”没关系了。错了。你手里那把焊枪,跟咱祖辈手里的梭子,做的是同一件事:把本地的材料和本地的手艺,变成别人愿意花钱买的东西。胜芳人从来没有靠风景吃饭,胜芳人一直靠本事吃饭。水乡是它的出身,商镇才是它的性格。

第三,也别假装苦难不存在。那些靠地梨儿活命的年景,那些往新村迁民的日子,那些被水泡了的房子,都是真的。完整的乡愁应该装得下这两样:荷香,和饥荒。只挑一样记,记出来的就不是故乡,是布景。

第四,水还会再来,而且我们已经见过它来了。东淀本来就有分洪的功能,2023年它履行了这个功能,滞蓄洪水二十多亿方,然后慢慢退干净。未来大运河文化带、大清河生态廊道、东淀湿地修复,规划图上画着“水系连通”“生态基流保障率超90%”“重现烟波瀚渺、芦荷飘香”。我希望它成真,但也希望我们清醒:修复出来的湿地,和老家那个淀,不是一回事。一个是生态工程,一个是生活。前者可以设计,后者只能长出来。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,就是让新的水边上,重新长出人的生活——有人在那儿打鱼、采藕、划船、吵架、谈恋爱、过日子,而不是只有围栏和解说牌。

尾声:

去年正月里,我又去了一趟新开路。

戏楼前面人多,牌坊底下有人拍照,中山大街上糕点铺门口排着队,人流如织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:东淀可以干,胜芳不会干。

水是一种形态,乡愁是另一种。水走了,它把自己藏进了藕粉的香气里、松花蛋的花纹里、河灯的火焰里、鼓谱乐谱里、家具厂的焊花里、一个老人劈竹篾苇篾的手里。只要还有人在做这些事,还在把这些事讲给孩子听,那个“家家临水、户户通舟”的镇子就没有真正消失——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
至于乡愁在哪里?它在每一个还记得“胜水荷香”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的人身上。你在,它就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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