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胜芳古镇灯会近代断代与复兴实录（讨论稿）

蔡仲秋

灯火沉浮：胜芳灯会近代断代与复兴实录


胜芳灯会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源起明代中叶，完整体系包含元宵花灯、元宵冰灯、盂兰盆河灯三大板块，是东淀水乡孕育出的集体民俗。数百年来，“白天看花会，夜晚逛花灯”已经刻进胜芳人的集体记忆。近代百余年间，历经战乱、社会变革、水系变迁，灯会几度断裂、薪火未熄；改革开放之后民间蓄力、政府助推，一步步完成复兴。本文以地方志档案、老人口述史料、官方文献为依据，梳理其沉浮全过程 。


一、清末‑民国：鼎盛底色，动荡之中艰难存续（1900‑1948）


清末民初是胜芳灯会历史上的巅峰阶段。依托胜芳水陆码头的繁华，商业富庶、会社林立，民间自发支撑灯会运行，不靠官府出资。


元宵灯会：正月十三启，至正月十八落幕。老爷庙广场搭建“鳌山灯台”，高达两米，台上悬挂千百盏手工花灯；街巷遍布过街牌楼灯、沿街座灯。民间花灯作坊兴盛，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，全镇规模化花灯作坊达到四十余家。传统竹苇骨架之外，已经开始使用铁丝缠纸工艺，鸭子灯、鲤鱼灯、莲荷灯、故事人物灯品类多达两千余种，“头年鸭，二年鱼，三年小车拉回去”的送灯婚嫁民俗广为流传 。


中元盂兰盆河灯会（七月十五），是水乡独有的水上盛会。由混元会、三佛会、三善堂民间会社操办，两艘对槽大船并联为灯台船，数十条小船随行，挂满荷花灯，沿胜芳河道巡游十五华里，两岸万人围观。1935年天津报纸《新天津报》曾专门报道胜芳中元节灯台会，彼时匪患四起、时局动荡，但民间依旧坚持办会。1936年，是胜芳传统元宵冰灯有据可考的最后一次完整展演，匠人胡永顺主持制作琉璃冰佛。冰灯依赖东淀天然大块坚冰，完全依附淀泊水环境生存 。


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阶段，战乱频仍。大规模鳌山灯会、完整中元水上灯台会被迫停办，这是近代第一次重大断代。


- 大型会社集体出会停止；


- 但民间扎灯手艺没有断绝。百姓家庭小规模自制花灯、私下送灯的习俗在民间暗流留存；零星小型街巷散灯偶有出现，却再也达不到旧时完整灯会的规模。


- 受连年战乱、河道淤塞影响，元宵冰灯自此彻底消亡，后世再也没有复原完整传统冰灯灯会。东淀逐步干涸，水乡赖以生存的水环境发生不可逆改变，直接改变灯会原生土壤 。


小结：民国晚期，完整的官方‑民间联合大型灯会中断；手工扎灯技艺保留在民间手艺人手中；水上盂兰盆完整灯台会停演；元宵冰灯就此绝迹。


二、1949‑1978：时代变迁，传统民俗的曲折蛰伏


新中国成立初期，破除封建迷信，旧时依附庙宇祭祀的大型灯会、盂兰盆会受到约束。


五十‑六十年代：旧时会社解体，火神庙、老爷庙等灯会核心场所逐步拆改。传统祭祀性质的大型灯会不再举办。但是民间手艺人还在，逢年过节家庭小花灯依旧少量流传。


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期，是胜芳传统民俗最艰难的一段岁月。


1. 传统题材花灯被限制。完整传统元宵大型灯会全面停办，这是近代第二次、也是影响最深的一次整体性断代。旧时七十二道花会大多停滞，大量老花灯图样、模具、道具遭到损毁；老一辈扎灯匠很多放下手艺。


2. 客观口述史实：完全传统题材的鳌山灯会、旧式牌楼灯不再出现；但部分民间群众以新时代题材简易彩灯形式零星点缀节庆，没有形成完整、连续的传统灯会。完整、原汁原味的胜芳传统灯会活动在此二十余年间出现巨大断层。


3. 中元盂兰盆河灯会彻底沉寂，长达四十余年完全停办。


此阶段最重要的事实：完整灯会活动断代，但手艺火种并未完全熄灭。部分老匠人私下保留扎灯记忆、纹样口诀，为后来八十年代复兴埋下伏笔。活动断了，技艺没有彻底断绝 。


三、破土重生：1984年，现代胜芳元宵灯会正式恢复


七十年代末社会环境转变，胜芳本土文化人、老花会会头、残存老扎灯艺人，开始奔走呼吁恢复元宵灯会。


关键时间节点：1984年，胜芳镇政府正式组织恢复胜芳元宵传统灯会，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届完整大型灯会，后世届数从此开始算起 。


- 最初举办场地：古镇老城区主街，布展总长度约800米。形式延续老传统：过街牌楼灯、沿街座灯并举；白天花会踩街，夜晚点灯观展，恢复“日看花会夜观灯”古老模式。老匠人重新出山，把尘封多年的传统鸭子灯、鱼灯、故事灯重新带回街巷。


- 1987年，灯会开始出现机械传动花灯，传统纸扎花灯与机械彩灯开始并存，开启传统与现代融合阶段 。


中元河灯脉络：


元宵灯会1984年重启；但中元节盂兰盆会因为历史原因，恢复更为谨慎。八十年代民间群众私下零星放河灯；1992年，胜芳中元节河灯习俗正式恢复，举办地点迁移至中亭河崔庄子河段，旧时数十条大船巡游的盛大灯台船盛况没能复原，演变为当代放河灯形式。2012年，“胜芳河灯习俗”列入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。


四、1984‑2008：灯会扩张，空间迁移，民间传统与市场经济交织


1984‑2004年，灯会始终在古镇老街区举办。老街道狭窄，充分利用门楼、过街牌坊、墙头布置灯组，保留古镇原生逛灯氛围。


随着胜芳乡镇工业飞速崛起，人口暴涨，游客激增，老镇区承载力不足。


- 2005年，灯会迁出老古镇，转移至北环路、凯顺路十字街区布展，展线延长至1500米。场地开阔，灯组体量急剧放大，大型现代灯组大量增加，商业冠名、企业赞助模式成为灯会重要支撑。


- 档案数据记载：九十年代中期起，灯会期间经贸洽谈合同金额常年1.5亿元以上；2005年后稳定在3亿元上下。灯会不再仅仅是民俗，同时成为地方经贸文化平台。这是一把双刃剑：规模做大、影响力向外传播；但传统街巷逛灯的原生体验被削弱，传统手工小型花灯占比下降，大型工业化彩灯占比持续上升 。


- 2008年，“灯会（胜芳灯会）”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标志着这项民俗正式获得国家层面认定。从民间自发节庆，升级为国家非遗项目。


五、2010‑至今：双向回归——新区大展+古镇复归，传承的矛盾与求索


2010年起，确立“新区+古镇双展区”模式：新区宏大现代灯展，古镇保留小体量传统花灯展区，两大片区同步点灯，试图兼顾大规模公共活动与古镇原生民俗氛围 。


这一阶段，也迎来传承的深层思考：


1. 人才断层现实：八十年代出山的第一代复兴老匠人逐步老去；传统纸苇手工花灯费时费力，经济效益低，年轻人学习意愿不强。传统两千余种花灯样式，完整留存制作技艺的不足百种。为此牛俊启等代表性传承人坚持家传带徒，守住手工花灯技艺阵地。


2. 疫情特殊阶段：连续两年暂停大型集中灯会。灯会停办，但手艺人没有停，转向外出参展、工坊传习，技艺以另一种形式延续。


3. 恢复办会之后：届数持续累积，2025年举办第三十六届胜芳传统元宵灯会，多达53道花会同步参与巡游。白天花会、夜晚灯会的古老仪式结构完整复原。但是必须客观承认：清末民初时代“鳌山灯台”完整形制至今没有完全复原；民国时期中元数十艘大船集体巡游的水上灯台盛会，至今也没有完整重现。部分历史盛况，只留存于文献、老人口述记忆当中 。


六、历史反思：断代因何发生？复兴到底复兴了什么？


回望胜芳灯会百余年沉浮，可以分为活动断代与技艺断代两个层面，这也是胜芳本地经常讨论的话题。


1. 活动层面两次大断代：


第一次：解放战争时期，完整大型灯会停办；


第二次：文革时期，系统性大型灯会彻底停滞，持续接近二十年。


两次都是完整公共民俗活动的断裂。


2. 技艺层面：没有完全彻底断绝，但是严重萎缩。


没有完全消失，依靠民间家庭、少数匠人私相授受，火种保留。所以1984年才可以重启。但是大量纹样、复杂古法、整套会社运作仪式遗失，造成部分历史盛况不可逆缺失。


胜芳灯会的复兴，不是简单“时光倒流回到民国”。它是三层叠加：


第一层：仪式框架的回归：正月十三‑十八周期、日看花会夜赏灯、群众集体狂欢，这套民俗骨架完整复活。


第二层：传统花灯活态延续：鸭子灯、鱼灯、莲灯等胜芳独有的传统灯式持续制作展出。


第三层：时代的改造：场地变迁、现代声光电灯组引入、政府‑企业‑民间三方协同办会模式，取代了旧时完全民间会社自筹自办。


旧时东淀大湖环境不复存在，元宵冰灯永久消失；旧时中元灯台大船巡游盛况残缺。这是环境变迁、社会结构变迁带来客观现实。复兴不等于简单复制古代，而是在当代社会土壤之中，寻找灯会活下去的道路。


最后在叭叭两句


胜芳灯会，是水乡土地生长出来的民俗。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。从清末会社自治，到战乱蛰伏；从长时间集体活动断代，到八十年代破土重生，再到今天国家级非遗的热闹盛大。灯火几度熄灭，但是胜芳百姓心底“点灯祈福、阖家逛灯”的文化基因从未熄灭。


读懂灯会的断代与复兴，不只是读懂一场灯展的起起落落，更是读懂胜芳这座古镇：水上码头时代远去，旧的会社制度消散，旧水环境改变，但是一代一代胜芳人，努力把属于故土的记忆，用灯火一代一代接续传递下去。


本文可核验关键时间清单（便于本地人士对照档案、口述史料）


1. 1936：文献可考最后一次传统元宵冰灯（琉璃冰佛）


2. 解放战争时期：完整大型元宵灯会、中元灯台船队停办，第一次大规模活动断代


3. 1966‑1976：文革，完整传统大型灯会全面停办，第二次重大断代；手艺民间私存


4. 1984：胜芳正式恢复大型元宵灯会，后世届数起点


5. 1987：灯会出现机械传动花灯


6. 2005：灯会主展区迁出古镇，北环路‑凯顺路布展


7. 1992：中元节河灯正式恢复，迁至中亭河崔庄子段


8. 2008：胜芳灯会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


9. 2010：确立古镇+新区双展区模式


10.2012：胜芳河灯习俗列入河北省非遗


11.2025：第三十六届胜芳传统元宵灯会举办